『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昏沉的暮色如潮水般向尘世倾泻而来。
本该清朗的夜空,此时被层层汇聚的云翳完全遮蔽。不断堆积、叠合,在天穹上织成一片厚重压抑的帷幕。
观星者仰起头,能窥见的只有一片深邃的纯黑,不见星光。
回首望去,天边还残存著一丝落日余晖。
昼夜交替、明暗交割的时刻,他开始了入夜前最为重要的一项仪式。
六巨神的信众之中,隶属于天命命途的观星者们,是一群极为特殊的存在。
作为织命匠的臣民,他们本身并不具备直接的、正面作战的能力,但凭借自身窥探命运、预言未来的权能,他们往往以辅助的姿态出现,在团队中进行预警危险、规划前路。
作为破晓之牙号的首席观星者,他肩上的责任格外沉重。
每个夜晚降临前,他都必须凝聚心神,对未来的数小时进行预判,以洞察可能降临的危机与变数。
可是,自从混沌诸恶投来注视,对他们展开围剿之后,本就缥缈难测的天命之力,变得愈加混乱与不稳定。
观星者曾一次次尝试穿透迷雾、捕捉未来的轨迹,可视野所及,总是朦胧模糊的一片。
他只能依靠残存的本能,勉强判断事态的凶恶。
到了今夜,梅尔文舰长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不惜一切代价,观测未来,无论看到什么,都必须带回情报。
正因如此,观星者提前布置好了仪式场,做好了身心与灵魂的全部准备。
「呼……」
他长呼了一口气,沉静心神,缓缓闭上了双眼,体内的源能无声涌动。
当天命之力被逐渐唤醒之际,他隐约感到身边似乎多了什么。
纤细、轻盈,若有若无地擦过皮肤,带来细微而持续的痒意,像是纤细的绒毛轻轻地剐蹭……
观星者将双眼睁开一线。
缝隙之间,流淌出纯净而柔和的光芒。
就在此时,他看见了。
丝线。
无数发光的丝线,正从他体内浮现而出。
有的向虚空深处延伸,有的则蜿蜒钻入周围人的身躯。
不止是他,每一个人都被这莹莹发光的丝线缠绕、连结,交错层叠,向四面八方不断蔓延,直至充盈整片天地。
对这无尽的丝线之网,观星者并不陌生。
早在踏入天命命途之初,他便在导师的指引下知晓了它们的存在。
命运之线。
它贯通过去与未来,是一切预言与窥探的媒介,也是观星者驾驭命途之力的唯一凭依。
「现在,就让我亲眼见证一下吧。」
轻声诉说中,观星者伸出手,指尖尚未触及那些浮动的光丝,却骤然僵在半空。
丝线并非如往常般,绵延不绝地伸向未来,而是在某一刻突兀地断裂。
不,不止一根。
观星者的呼吸凝滞了。
他颤动的目光顺著丝网急速扫视,所见景象让他的骨髓都结上了寒霜。
像是有邪祟的存在徘徊在他左右,无声地伸出剪刀,交错、闭合。
于是,无数发光的丝线,几乎在同一个未来节点处。
戛然而止。
断裂并非偶然,像一场寂静的瘟疫,从舰桥到上层甲板,从轮机室到生活区,迅速蔓延,覆盖了整艘破晓之牙号。
丝线尽头空荡荡地垂落,没入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观星者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丝线是命运的显化,其终结只昭示一件事。
死亡。
几乎舰上所有人,包括那些他每日相见、呼吸与共的同伴,他们的命运之线都断了。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爬上脊椎。
观星者本能地寻找自己的那一根……
他找到了。
丝线正从他心口处浮现,莹莹发光,却同样……在延伸不远后,毫无征兆地断裂,消失在了虚无之中。
「不……」
喉间挤出嘶哑的气音。
观星者的理智在尖叫,恨不得立刻结束观测,可身负的职责,又迫使他维持观测状态。
他必须弄清楚,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观星者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与晕眩,向所有丝线共同的终点,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竭力窥探过去。
他见到了深渊。
那不是用眼睛看见的,而是一种直接烙进灵魂的感知。
仅仅一瞬。
观星者在那虚无的深渊中,觉察到了那一存在本身。
也是在感知到其「存在」的一瞬,刺骨的严寒便从灵魂深处爆发。
他的皮肤表面迅速凝结起一层薄霜,体内流转的源能像被巨手攥住,彻底凝滞、压垮。
更诡异的是,丝丝缕缕污浊、粘腻的混沌威能,竟凭空从他体内诞生,不受控制地从毛孔、口鼻中渗溢出来。
仿佛在过往的某一日里,观星者就已被混沌腐化,只是在此刻才被引动。
周围的警铃大作,其余的船员们发现了这一异常,他们尝试做些什么,挽救这一切。
为时已晚。
观星者很清楚,当自己觉察到对方的那一刻,对方也看见了自己。
无论船员们做什么,都拯救不了自己了。
在这极端的时刻,他的心底竟意外地平静,没有丝毫的恐惧,相反,充满了求知欲与好奇心。
观星者维系仅存的理智,竭尽全力地注视。
他无法描述那「存在」的形态。
任何试图理解、概括的念头,都在产生的瞬间被扭曲、溶解。
那不是形体,是概念的黑洞,是理性的天敌。
在认知到她的那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
不,是「听」到。
他听见,自己理智的构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崩裂声,开始了冰冷而不可逆的倒计时。
与此同时,那「存在」觉察到了这渺小、僭越的窥视。
一道「目光」,缓缓挪来。
没有方向,没有源头,但它落下了。
观星者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炸裂,又被冻结。
他「听」见了一声轻笑,女人的轻笑,声音遥远又近在耳畔,带著难以言喻的慵懒、愉悦……与绝对的漠然。
「呵——」
笑声未散,他的视野被绝对的漆黑吞噬。
噗通!
观星者瘫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呕出,浓稠、暗红,紧接著,眼角、鼻腔、甚至耳孔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出诡异的纹路。
「首席!」
「快!稳定他的源能!」
「医疗官!」
船员们惊恐地扑上来,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著厚重的水层。
但观星者不在乎了,声音、触感、疼痛……一切都在飞速远离。
仅存的、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紧紧锁住一个名字,一个必须传达的信息。
他被同僚半扶起来,染血的手徒劳地向前抓握著,视线模糊充血。
观星者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他必须向梅尔文汇报这一情况,告知那黑暗的未来。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破碎,混合著血沫。
「是……恶孽……」
话音未落,理智轰然倒塌。
意识的碎片坠向无边黑暗,疯狂的嘶语、扭曲的幻象、不可名状的图景开始翻腾涌现,将他彻底吞没。
在意识彻底湮灭的边缘,在那片绝对疯狂的黑暗里。
忽然,出现了一道光。
起初极其微弱,如同针尖,闪烁不定。
但它没有熄灭,反而开始膨胀,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驱散著周遭的混沌与冰冷,带著一种暴烈、燃烧、净化一切的决绝。
化作了熊熊的烈阳。
观星者愣了一下,完全没料想到这黑暗的未来后,竟有这样的转机。
可惜,此时他已说不出任何话了。
……
舰桥内,梅尔文神色凝重,耳边的频道里,除了观星者那最后的警告外,便是一些慌乱的杂音。
等待了一阵后,他干脆切断了频道,只余冰冷的死寂延绵流长。
梅尔文重复著那句话,声音低哑得几乎被舰桥的嗡鸣吞没。
「是……恶孽吗……」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来不及为观星者的遭遇感到悲伤了,梅尔文不得不考虑这一疯狂的预言。
第三夜的最后时刻,竟有恶孽亲临。
是孢囊圣所们所侍奉的菌母吗?
可……这不合常理。
一头恶孽从灵界深处苏醒、上浮至现实,必然伴随无数疯狂的预兆。
狭间灰域的躁动不安、混沌生物们的大肆活跃、恶孽子嗣们的狂欢雀跃……
况且,若真是菌母亲临,文明世界怎可能没有觉察。
前来支援破晓之牙号的,也绝不可能只是破雾女神号。
届时,那将是炬引命途的全面动员,守火密教与余烬残军间,都有可能短暂地和解,选择一同迎敌。
太久远了。
自那场终结了复兴时代的叛乱之年后,文明世界已太久没有恶孽直接踏足现实的记录了。
混沌与秩序之间,形成了一种冰冷的默契,彼此在光暗的边缘对峙、窥视。
一旦这默契被打破,意味著的不再是冲突,而是战争。
梅尔文闭了闭眼,强行截断翻腾的思绪。
无论真相如何,现实已如寒刃抵喉。
他深吸一口气,刚欲张口下达全舰进入最高战备的命令。
就在这一刹那。
破晓之牙号的正前方,那片弥漫压抑的狭间灰域,毫无征兆地撕裂了。
没有声响,没有光爆,只有空间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无声的呻吟。
紧接著,一道参天巨影,从噩梦中直接挤出,突兀、野蛮、完全违背物理法则地,降临在了破晓之牙号的正前方。
其轮廓在灰雾中扭曲膨胀,由无数堆叠、搏动的巨大器官与残骸强行糅合而成。
表面覆盖著类似真菌脉络的荧荧菌毯与锈蚀的装甲板,不规则的眼状结构或排气孔在躯体上开合,喷吐出浑浊的、带著孢子的热流,仅仅是存在在那里,周围的灰雾便剧烈翻腾、染上病态的暗绿与昏黄。
光炬阵列的照亮了那轮廓的全貌,那是一头从狭间灰域降临至现实的共生巨像
面对这突然降临的庞然巨物,舰桥陷入了一阵诡异的静谧。
「全舰,最高战备!」
梅尔文的声音斩断了死寂,每个字都像钢铁砸落,「所有武器系统解锁,目标共生巨像,自由开火!」
命令迅速传遍整艘破晓之牙号,沉睡的战争巨械完全苏醒了。
最先响应的是近防阵列。
舰体两侧如同展开钢铁羽翼,数十座近防炮塔同时抬升炮管,六联装转膛炮在数秒内完成准备,咆哮嘶吼。
那不是整齐的齐射,而是持续不断的金属风暴。
近防炮们疯狂倾泻著穿甲弹,弹幕在舰体前方织成一道宽度超过三百米的死亡火网,拖拽出的炽热轨迹撕裂出无数明亮伤痕,像一场逆向升起的暴雨。
弹雨首先撞上并不是共生巨像,而是夹在两者之间的大量有翼妖魔,它们振翅悬空,身上长满了孢囊与肉瘤。
近防火力覆盖的瞬间,它们炸开了。
子弹贯穿爆发出连锁殉爆,暗绿色的脓液四溅,菌丝团块更是不堪一击。
灰雾被短暂地照亮了。
不是被阳光,而是被燃烧的弹道、爆炸的火球。
紧接著,近防阵列开火后数秒内,陆行舰的主炮已就绪,炮身两侧散热鳍片全部展开,高浓度的源能炮管内积蓄、压缩、沸腾。
「充能完成。」火控官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梅尔文盯著那头仍在缓慢调整姿态的共生巨像,右手虚握,然后狠狠挥下。
「开火。」
一声令下,舰桥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底传来,那是能量释放时舰体结构的共鸣。
刹那间,一道直径超过五米的流火喷涌而出。
灼目的光芒撕裂了黑夜,也蒸发的路径上的所有物质,在命中共生巨像的同时,在其体表掀起了惊天的爆炸。
首先,覆盖在表面的装甲板直接汽化,下方的菌毯和增生组织也在超高温中碳化、崩解。
流火没有停止,它像一把炽热的手术刀,深深地切入共生巨像的躯干之中,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贯穿性的、边缘还在熔融发光的恐怖创口。
共生巨像的动作停滞了。
随即,侧舷副炮群加入合唱。
二十四门制裁者电磁轨道炮依次开火,合金弹头经过加速后,以极为恐怖的速度砸向目标,每一发命中都在其体表炸开直径十米以上的凹陷,撕裂表壳,扯碎内部结构。
炮火覆盖持续了整整十二秒。
换做往日,梅尔文绝对不会如此允许如此奢靡、不计代价的开火,但在这预言的搁浅之夜里,他们不再需要任何保留了。
弥漫的灰雾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菌丝、蒸发的有机质、以及源能倾泻后残留的灼热高温。
共生巨像所在的区域,变成了一片短暂的人造地狱,所有可见的妖魔、混沌生物都消失不见了,蒸发出了一片从彻底的真空。
就连共生巨像本身,也停止了活动。
身躯表面布满了焦黑的坑洞,一道贯穿伤从正面透到背面,边缘还在滴落熔融的金属与血肉混合物。
它微微倾斜,像座崩毁的高山般,向著后方倒下。
梅尔文没有放松,目光死死盯著那头正在倒塌的共生巨像。
太顺利了,顺利得不真实。
如果是恶孽亲临,孢囊圣所的攻势,不应该只有这么一头突兀出现的共生巨像才对,甚至说,它也不该被这么轻易地解决……
梅尔文的思绪忽然停下了。
因为共生巨像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支撑住,而是它自己,停止了倾倒。
那具本应彻底死去的巨大身躯,诡异地僵在了半空中,紧接著躯体开始了快速膨胀。
体表的那些焦黑的装甲、碳化的菌毯、熔融的金属残骸……开始脱落。
像蛇在蜕皮。
很快,它便露出下方不断扭曲、增殖的血肉,千百张布满利齿的口器开合嘶鸣,千百只浑浊的眼球无序转动。
所有见此情景的船员们,如坠冰窖。
对于这般怪异亵渎的存在,他们并不陌生,早在黑暗世界的航行中,破晓之牙号便被这头怪物追逐,到了如今也没能摆脱。
千变之兽。
任谁都想像不到,千变之兽主动浸染了衍噬之力,凭借自身的诡异变化,伪装成了共生巨像,逼近、拦截陆行舰。
「规避!全速规避!」
梅尔文嘶吼著发号施令,但千变之兽的速度远超预估。
它无视了火炮的拦截与阻击,庞大的躯体径直冲入舰首的光炬阵列范围。
灼热的火光瞬间点燃了千变之兽的血肉,熊熊烈焰裹挟著焦臭的浓烟升腾,可它却不知痛意与畏惧般,发出千百道重叠的狂笑,冲击势头丝毫不减。
轰——
扭曲的血肉巨躯与陆行舰的舰首猛烈碰撞。
剧烈的震荡传遍全舰,甲板倾斜,输能管道爆出刺眼的火花,梅尔文被惯性狠狠掼在指挥台上,耳边响起结构体哀鸣的警报。
类似的情景,爆发在陆行舰的各处。
就连在中段区域内、沿著走廊狂奔的希里安,也未能幸免。
颠簸中,他不受控地撞向了一侧的墙壁,踉跄了几步后,迅速调整好了姿态,继续狂奔。
先前,协助杰森解决完下层区域的危机后,希里安没有直接回到伊琳丝的身旁,而是游走在陆行舰的各处,处理一连串没完没了的麻烦事。
这并不是护卫队该做的事,但奈何希里安是个热心肠,还闲不下来。
直到现在。
聆听著频道里伊琳丝汇报的最新战况,哪怕希里安这么一个镇定的家伙,也忍不住失声大喊道。
「你说什么?千变之兽。」
他咒骂著。
「这王八蛋还没死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