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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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忽然转身,疾步而去。
她得去山神庙,去见那批她亲手托付给柳娘子的香,去求证那个让她遍体生寒的猜测。
荒庙在城外的山坳里,天光从破洞漏下,惨淡地照着那几口蒙尘的箱子。
她蹲下身,掀开箱盖。油纸包着的香码得整整齐齐,她拆开一包,凑到鼻端闻了闻。
霉苦气。
劣香。
她停了片刻,脑子有什么东西骤然翻转过来。
——柳娘子遣人准备换进去的香,本身就是劣香。
她想过很多可能。
她怀疑谢无咎的人动了手脚,怀疑程阜的背叛,怀疑这局里所有她能怀疑的人。可她从未有一瞬,去怀疑自己安插的人。
她扶着神像的底座,站了一会儿。庙里很静,只有风从塌了的屋顶灌进来,呜呜地响。
心口却像是被那霉苦气实实堵住了,沉得下坠,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她没有在庙里多留。她翻身上马,扯紧缰绳,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乱葬岗外。
南星到的时候,沈墨已经在了。
他站在那棵梅枝旁边,低头看着枝头新冒出来的嫩芽。听见马蹄声近,他转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回那棵树上。
“你想劫囚?”
“是。”
“我没有同你合作的理由。”沈墨的语气淡然,“风险太大,收益不明。你要救的是江家的人,与我何干?”
南星看着他,夜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有些痒。她没去拨。
“你想查墨家旧案,想寻遮天玉碎片。巧了,眼下搅浑的这潭水底下,说不定就沉着你要的线索。你是想多一个对你大有益处的盟友,还是想多一个知道你在此处、且对你目标一清二楚的敌人?”
沈墨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不过,我听说此番谢无咎为保全江大人体面,奏请亲自监刑,如今江临渊由天师府亲兵看守,暂押刑部大牢。”
他拂了拂衣摆,语气轻慢,“天师府是干什么的?专收妖邪,也专收你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麻烦’。”
南星压下心中那点说不清的异样,睨他一眼:“你怕了?”
“怕?”沈墨那点笑意深了些,又很快淡去。
“我只是在想,这一旦事成,谢无咎看管不力,乃至有同谋之嫌的罪责,怕是跑不掉。如此这般,我好像确实该帮你一把”。
“你就这般痛恨谢家?”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月光,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清楚。
良久,方才答了句。
“父债子还,有错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南星索性没再理他,转身走进了屋子。
“阿清,有纸笔吗?”
阿清正在里头换着被褥。闻言翻箱倒柜找了一番,忙取来纸笔铺在案上。
南星研了墨,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方才沈墨说的那句话。
谢无咎亲自监刑。他为何要亲自监刑?
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试图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他作为臣子的本分,是他向陛下表忠心的手段。
他们之间,也从来就不是什么良缘佳话。没有情分,只有交易。可她连交易都做得不够磊落,一边用着他的令牌、他的消息、他的人脉,一边在心底将他划在“不可信”的那一栏里。
如今江家倾覆在即,仇敌已明,她该毫不犹豫,也该当机立断。
她落下笔。
笔锋触纸的瞬间,手腕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墨迹在“休”字的起笔处,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身后门轴轻响。沈墨的声音停在几步外,
“休书?”他的语气有些讶然。“你对他,倒是打算的周全。对自己,倒是一点后路都不留了。”
南星没有抬头。她继续写。墨迹在纸页上晕开,她写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写不下去了。
“这东西,还需官印方能作数。”沈墨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打算找谁盖?谢无咎本人?”
南星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吹干墨迹,折好放进袖中。手腕碰到微潮的纸,有些凉。
“刑部,魏迟。”
当然,盖章只是顺路。更紧要的,是得亲自去探一探那龙潭虎穴如今的布防。
沈墨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南星走出屋子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得衣袖猎猎作响。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往城里的方向望了一眼。
灯火稀疏,夜色浓稠。
谢府在哪个方向,她很清楚。
她攥紧缰绳,催马疾行。
她告诉自己,这是她该做的事。江家的事一了,她与谢家再无瓜葛。这段婚姻本就是阴差阳错,如今不过是各归各位。她没有什么不舍的,也不该有什么不舍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他收到这封休书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大约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吧。
她咬紧牙,催马更快了些。风在耳边呼啸,把什么都卷走了,可心底那两句话,却像生了根,一路随她没入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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