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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莫将真情做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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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西王城,张学究曾喝过茶的那间茶楼里,有个人每过十天半月必来一次。每逢他将到的那几日,茶楼必定日日爆满,一座难求,连拼桌都找不到空位。
但今天并非他该来的日子——他已整整一个半月没露面了。
看他穿着,随意得很,甚至不如张学究体面,可店小二见了他,却像见了财神爷般,不住赔笑点头。
他并非真的财神爷,却唯独他能让茶楼里坐着的“财神爷”们笑逐颜开、一掷千金。
他个头不高,样貌年轻,尤其那双黑眼珠,总滴溜溜转着。人们都叫他“小机灵”,久而久之,反倒没人记得他的本名了。
没人知道小机灵是哪里人,他一张口南腔北调,有时连词汇都含糊不清,偏就能博得满堂彩。
这茶楼很传统,没有曲艺表演,喝茶就是喝茶,聊天就是聊天,唯独他来时,众人才能热闹一阵。
说他机灵,是因他总能不花一分钱,把各样名贵茶点吃个饱,把各种珍贵茶汤喝个够。茶楼也卖酒,只是酒比茶贵得多——喝茶的人未必买得起酒,买得起酒的人,又未必想喝。
但今天不同。
小机灵一进茶楼,就喊道:“先说好啊各位!今儿个,无酒免谈!”
本来看他进来,茶楼内已渐渐安静,这一嗓子喊出,更是静得出奇,连门口迎客的小二都没见过营业时这般安静的场面。
这茶楼的掌柜,在定西王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小机灵话音刚落,他立刻接话:“上酒,上好酒!我请客!”
掌柜不愧是成功的生意人,实在聪明!这茶楼里,读书人来,武修也来,只要是人,难免需要交际说话。无论辨明是非还是激昂文字,都得开口。你或许能让人不吃饭,却很难让人不说话——开口是功夫,闭嘴也是功夫,这一张一合间,藏的不就是世间百态、人情冷暖?
只要有话想说,就需要说话的地方,茶楼、酒肆自然是上选。茶能润喉降躁、喧烦解郁,佐着聊天,能一泻千里;酒能热烈豪放、烫胃暖心,伴着言谈,可激昂文字。掌柜做这生意,正因如此。
但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却最爱听人说话,尤其爱听小机灵说话。所以这酒送得绝不亏——既满足了全楼老少爷们的猎奇心,又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说掌柜聪明,还不止于此。小机灵第一次来的时候,小二把他当蹭吃的,差点哄出去。可小机灵说自己是来找朋友的——顾客有了说辞,总不好再赶人。掌柜便盯着他,想看看他的朋友是谁。
没想到小机灵径直走到一桌坐下,就与人大谈起来。掌柜虽不爱说话,生平却最佩服会说话的人,小时候母亲就告诉他:“能言善辩是大才!”
小机灵第一次落座的桌子,是掌柜的熟客。掌柜对他们很了解,这群人出手阔绰,总先预支一年的茶钱,还偏爱宽敞热闹,二楼雅间一次没去过,只在大堂坐散台,也不挑座,哪里有空就坐哪里。这般豪客又好伺候,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掌柜自然任由小机灵上前。
原本安静的茶楼,忽然就活跃起来。先是相邻几桌,再到整个大厅,最后连二楼雅间的人都纷纷探出头侧耳倾听。到最后,谁也说不清小机灵是谁的朋友——他一楼喝完去二楼,散台吃完去雅间,总共待了不到两个时辰,竟把掌柜十几年来攒下的人情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掌柜见了非但不气,反倒很赞许,邀他有空常来。小机灵也有分寸,出格的事一件没做过。像今日这般,进门就张口要酒,还是头一遭。
掌柜刚说送酒,整个茶楼仿佛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嚷嚷着要上酒——原因简单,没听小机灵说“无酒免谈”吗?谁的酒多、酒好,能把小机灵留住的机会就越大,时间也越长。
小机灵摆了摆手,众人不知其意,只顺着给他让出一条道,引向一个座位。他解开掌柜送的酒的封泥,浅浅咂了一口。
“小机灵!这么长时间去哪了?”有人忽然问。
“对啊对啊,怎么这么久没来?”人们顿时七嘴八舌问起来,安静的茶楼又热闹了。
掌柜不动声色地对几个店小二招招手,递过一张名单:“按这个名单,全城每家都要跑到,要快!就说小机灵来了!”看着小二们飞奔而出,他自己拿了条雪白毛巾搭在胳膊上,上前招呼着。
“唉……”小机灵听着问话,不答,只轻轻叹了口气,又浅浅喝了口酒。
“咳咳……”没想到这一口,竟呛住了。
“哈哈哈,看小机灵毛都长全不少年头了,咋喝酒还是个雏儿?”有人见他呛着,出言打趣。
“唉……”小机灵还是没说话,放下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呛出的酒渍。
“到底怎么了?别卖关子嘛!”人们催促道。
可无论怎么问,他就是一言不发。掌柜笑了笑,给每桌送了盘果脯蜜饯,让大家稍安勿躁——毕竟小机灵每次都没让大伙儿失望过。
但掌柜心里清楚,小机灵是在给自己面子。他定然看到了自己派小二出去传信,也定然猜到是去找今儿个没来的老主顾,两人心照不宣。
终于,一行人陆续走进茶楼。小机灵一看,都是熟识的老面孔;掌柜一看,都是那些阔绰的老主顾,便拍了拍小二的肩膀,示意他们做得好。
小机灵站起身,说道:“我这几日出了趟远门。”
“去哪里了?晚了一个月没来,我们哥儿几个可着实无趣!”刚进门的老主顾们问道。
“我去了一趟博古楼。”小机灵说。
“博古楼?去那里做什么?莫不是小机灵突然想读书了?”
“哈哈哈,就冲小机灵这股机灵劲,当个读书郎一点问题没有!”
“对啊,读书无非听道理、写人情,小机灵既明道理,也通人情,读起书来还不得一目十行、一日千里?”众人一听他去了博古楼,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读书?没那福分。”小机灵笑了笑,摇头道,“我是去找人。”
“找人?你在博古楼还有熟人?”众人追问。
“没有熟人,只是想去瞧瞧,没想到恰巧听说了一件事,又目睹了一件事。”小机灵卖着关子。
“嘿!我就知道,你小子每趟都不会白跑!快说说,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了?”
“是啊,你这一走少来了三次,怎么也得有些更新鲜刺激的事儿吧?”人们纷纷催促。
小机灵很享受这种成为众人焦点的时刻,问道:“你们可知博古楼狄纬泰狄楼主座下的贴身护卫,五福生?”
“当然知道!五福生,兄弟五人,精于棋道,文武修为也极高!”有人答道。
“五福生,现在只剩下四福生了……”小机灵话锋一转,语气有些落寞。
众人闻言,顿时安静下来,比他刚进茶楼时还要静。
“五福生……死了一个?”在场有人反应快,立刻说道。
众人恍然——单单这一句话,就抵得过小机灵来三五次了。有些故事冗长繁复,说来说去离不开爱、恨、情、仇四字;但有些故事,却如这般石破天惊,即便也跑不脱爱恨情仇,却绝非一般的恩怨。
“对,五福生中的两分死了。”小机灵说。
“两分?他怎么会死?”众人追问。虽然小机灵说五福生变成了四福生,明摆着少了一人,可谁也没料到死的竟是两分。
“不知道……但死状极惨,脑袋都被劈开了,只剩脖子那里连着一点筋皮。”小机灵说道。
能出名者皆非偶然,两分虽已身死,却尚未发丧,更不会有外人如此准确地描述死状。小机灵说得这般具体,仿佛亲临现场一般。
“不过这不是重点。”小机灵说。他的确很有讲故事的天赋——有些人有文化,讲的故事却枯燥乏味如嚼蜡,或似鸡肋;而小机灵的故事,既无韵脚,也无讲究措辞,就这般娓娓道来,偏有别样风味。
众人一听还有比两分之死更重要的事,不由得连唾沫都不敢咽,生怕听漏半个字。
“我刚到景平镇,就看到镇中央的水井旁,有两伙人在对峙。一伙是五福生剩下的四人:弯三、方四、刀五、花六;另一伙是三个大男人,一老两少。不过其中一人,却是近来赫赫有名的。”小机灵说。
他随手拿起一只茶杯,立刻有人倒满酒,他却随手泼在地上:“逝者已逝,讲死人的事,也烦劳各位听时带上几分肃穆。”
“那赫赫有名的一人,正是前不久定西王霍望收的徒弟,丁州州统汤铭之子,汤中松!”小机灵说道。
众人一听,定西王的徒弟竟与博古楼五福生对上了,都觉得这确实比两分之死更热辣。
“那老头儿也来头不小,据说是以前坛庭的庭令,后来不知为何离开了坛庭。定西王霍望收汤中松为徒后,张榜聘师教他文道,揭榜之人正是这老头儿。”
众人点头——张学究和汤中松的事,整个定西王城早已传遍,无人不知。
“那还有一人呢?”有人问。
“嘿嘿……还有一人,你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小机灵说,“酒三半!”
这名字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这酒三半是何许人,我也不知道。只是他和汤中松同行,还说与前阵子来定西王域的查缉司省旗刘睿影是好朋友。”
听到刘睿影三个字,在场有些人微微皱起了眉。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弱者扎堆,强者也有自己的圈子。有时单看一人或许名不见经传,但一个人真正的能力,不光是明面上的表露,更在于背后隐藏的交际圈。一个酒三半竟与汤中松、张学究、刘睿影这几位目前定西王域风头最盛的人都有关系,自然不简单。
“他们对峙在做什么?”
“你傻啊……对峙就是……对峙。”
小机灵没急于解释,任由众人议论,接着说:“我看到的时候,他们双方已经摆好了阵势。张学究坐在马上,汤中松拔剑在手,那酒三半却是赤手空拳!”
“赤手空拳?面对五福生剩下的四人,他竟然赤手空拳?”
“对!他就是赤手空拳,而且用的功法竟是文道专修的合一道!刀五站在他右边的房顶上,把棋盘放在身前,蹲下只露个头;花六站在他身前不远处,左手是合一道武技,右手从后腰棋篓里扣了满满一把黑子,对着酒三半扬手而出。”小机灵说到这儿,用茶涮了涮方才倒过酒的杯子,添了半杯酒。
“然后呢?这酒三半赤手空拳如何应对?”
“酒三半虽然赤手空拳,却不用自己应对。”小机灵喝掉半杯酒,说道。
“不用应对?难道就站着等死不成?”
“当然不是!就算必死之局,也得拼尽全力,好死得痛快!酒三半没应对,自然是有旁人帮他。”小机灵站起身说。
“旁人?难道是那老头儿张学究?”
“不,是汤中松!汤中松长剑在手,挺身而出,护在了酒三半面前!说起来,定西王就是定西王。先前总以为他收汤中松当徒弟,是为了边界稳定押个人质,现在看来倒是错了。”小机灵颇为感慨地摇头。
“错了?”
“大错特错!汤中松一出手便是刚猛至极的招式,虽然看着有些笨拙、不够灵动,但花六打出的棋子少说十几颗,竟被他两剑破了!”
“两剑?你看清了,当真只有两剑?”这话引起众人一阵唏嘘。
“准确说是一剑半。因为他剑已出鞘,出剑这招不算,却用剑柄轻轻碰了碰酒三半,好像让他腾个地方,然后一剑就把花六的飞子全震落在地。那剑有没有碰到棋子不好说,但棋子落下的地方离他的剑还有些距离。”
“汤中松的武道修为竟如此精湛?”众人觉得不可思议。
“要我说,‘精湛’都不足以形容。精湛只说剑法到位、精致灵巧,就像射箭,熟能生巧后射中靶心不难。可汤中松的剑,让我感觉到一种古朴磅礴,似是往那一伸,就抹除了黑子上的全部劲气,一个个像飞过毒瘴的鸟儿,霎时间栽倒落地。”小机灵说。
“这酒三半到底是何方神圣?难道是王府中人?”有人猜测。
“嘘……妄议乱猜,当心掉脑袋!”
“哈哈,酒三半倒是做出了个神鬼皆惊的举动。”小机灵忍不住笑道。
“他怎么了?难道也很厉害?”
“不……非但不厉害,反而掉头就跑!”小机灵说。
“掉头就跑?这也太不地道了!一看就是纨绔子弟,烂泥扶不上墙!就算身份再高贵,也不能丢下同伴逃跑啊!”有人斥道。
“不,我倒觉得酒三半是个聪明人。你想,汤中松顶着定西王徒弟的名头,天下间没几人敢为难;张学究若是前坛庭庭令,修为自然高深莫测,想来五福生也不是对手。酒三半这时跑掉是最明智的,留下只会给二人添负担。”
“没错,主要是这两拨人身份非凡,一方代表定西王府,另一方是博古楼主的心腹,他们的对峙已不是个人问题,是两大势力碰撞,要天崩地裂的啊!”众人各有道理,分析得也到位。
“酒三半逃跑后,汤中松看都没看一眼,脸上依旧带笑望着花六。花六眼看自己一把飞子全被震落,想必脸上挂不住……但他精通暗器飞子,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得换了方位又甩出数子。”小机灵说。
“汤中松防住了吗?”当下,众人的心思已悄然转变——他们都是定西王域的人,此刻已把汤中松当自己人,虽没人明说博古楼不好,心里却都暗暗较劲。
“汤中松没防,还把剑放了下来。因为那几枚棋子不是冲他来的,是飞向两边房顶上的刀五与方四。黑子正正打在他俩身前的棋盘上,非但没减速,反而更快地在两个棋盘间来回弹射。花六一左一右,把棋子一颗颗打向棋盘,我看到汤中松身后,快速回弹的棋子渐渐织成了一张黑丝的网。”小机灵说。
“这……五福生到底想做什么?是要下死手!”
“我也不知道……但汤中松身后的布局已成,花六却把自己身后的黑白双色棋盘挥舞起来,冲向汤中松。这棋盘在他手下虎虎生风,与汤中松的长剑相交,火花迸溅,一时难分上下。但那棋盘肯定极重……没一会儿花六就汗涔涔的,有些气喘。汤中松仗着长剑灵动,换了打法开始游斗,身法也着实俊俏,像蚊虫般时而点水、时而悬停,每一剑都借力打力,不与他硬碰硬,让花六白白消耗了不少力气。”小机灵说。
“看来这汤中松不仅修为不凡,临敌应变的策略也快捷妥当!”
“可不是嘛!不过这五福生也着实过分!这般为难定西王之传人,是什么意思!”
“你说若汤中松已出师成名也就罢了……他当定西王的徒弟才几天?五福生早名扬四海,如此不要脸面,哪里还有读书人标榜的斯文?真是恬不知耻!”
小机灵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冷静,自己话还没说完:“没想到这时,花六把黑白双色棋盘对折起来,倒比先前趁手了。正当他要再度抢攻时,却被一直站在一旁的弯三制止了。”
“是啊!两分死了,弯三就是老大!弟弟不明事理,他怎么还能跟着胡闹?!”
“弯三从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你们猜猜他在干嘛?”小机灵又抖了个机灵。
“不知道啊……你快说吧!”
“就是,别卖关子了!”有人又给他添了杯酒,小机灵倒掉半杯才喝。
“弯三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老头儿——张学究。张学究眯着眼,在马上稳坐如钟,仿佛睡着了一般。可他胯下那匹马绝非凡品,前方打斗这般激烈,它依旧昂首挺立,毫无惧色,张学究坐得多稳,它便站得多稳。
等弯三拦住花六,张学究慢悠悠抬起右手,对着那张黑网轻轻一推,那些棋子便缓缓朝着弯三飞去。弯三没伸手去接,而是解下花六身上的棋篓,一把将棋子全抄了进去,一颗没漏。”
小机灵话音刚落,就有人接口:“果然还是有阅历的人懂事!”
旁人追问:“怎么说?”
那人分析道:“依我看,这事八成是花六和汤中松先起的头。年轻人本就桀骜,再加上花六刚没了兄长,心里正憋着火,最容易动怒出手。可弯三一直在旁边盯着张学究的动静,也管着弟弟出手的分寸——让他发泄几句无妨,真要动真格就不行了。两边背后都靠着大势力,谁先服软都落面子。弯三拦住花六,本是想找几句场面话平息这事,张学究也是老成持重,见他拦人,便顺水推舟把棋子送还,给了他台阶。”
这番话头头是道,连小机灵都不住点头。
“唉……这位朋友说得是!换作平常,事情多半就这么了了。可花六接下来那句话,真是让我惊掉了下巴!”小机灵话锋一转。
“他说啥了?”
“花六冲弯三喊:‘哥!你不出手就算了,拦着我干啥!杀我哥的仇人就在眼前,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就算狄楼主在这,也得讲道理!’你们听听,这话里的意思——他竟说汤中松和张学究是杀两分的凶手!”
小机灵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有人虽觉不雅,也只皱了皱眉没作声。
“这怎么可能!”众人顿时炸了锅,“汤中松以前名声是不咋地,可也不至于糊涂到这地步,何况还有张学究在旁边看着呢!”
“所以啊!看到这儿,我也没想到……这就不单单是私人恩怨了,分明是定西王府和博古楼要对上了!弄不好,怕是要开战啊……”小机灵这话里的挑拨意味再明显不过,可众人正群情激奋,谁也没留意。
“可就在这时候,突然又冒出个人来!”小机灵没给众人议论的功夫,紧接着说道。
“谁啊?”总有几人配合着搭话,正好接住他抛出的包袱。
“酒三半!”小机灵一拍桌子。
“他又回来干啥?”
“其实花六说的凶手不是汤中松,是酒三半!可巧就巧在酒三半跟他们俩走在一起,五福生剩下这四位,便把他们当成一伙的了!”小机灵解释道,“酒三半提着根火钳跑回来,张口就问:‘怎么不打了?’花六本就憋着气,哪经得住这激将?汤中松也有意思,回了句‘在等你’,这下可好,把俩人的火气全勾起来了。”
说到这儿,小机灵拿起块玫瑰饼啃了起来。
有人叹道:“没想到这酒三半还有点义气。”
“可不是嘛!真是艺高人胆大!你们是没瞧见……那根火钳到了他手里,竟不输汤中松的剑!这回是酒三半先动手,花六被弯三拽着没法上前,方四和刀五便举着棋盘去拦。结果酒三半一火钳劈过去,直接把俩人震退十几步,他自己也就退了两三步!”
小机灵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方四和刀五向来以防守见长,就算酒三半偷袭,也不该这么狼狈。看来这酒三半不光名字怪,本事也透着股邪乎。
“今年开春起,咱定西王域咋就这么热闹?”有人感慨。
另一人接话:“去年深秋我就见太白星西悬,那星主刀兵凶斗,怕是正应在今年这些事上……”
“好在酒三半占了便宜也没赶尽杀绝。”小机灵说道。
“为啥不趁热打过去?换作是我,就跟汤公子一起上了!管他谁对谁错,咱定西王域的脸面不能丢!”
“就是!不过……火钳终究不如长剑顺手吧?”
这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连小机灵都笑得揉起了肚子,像是刚才岔了气。
“后来……”小机灵顿了顿,“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原来他见酒三半拎着火钳回来,当即甩开腿溜了。
小机灵能混得开,不是没道理的。他没多少文化,武道修为也稀松,全凭一双机灵眼和一张巧嘴——他讲的事多半半真半假,要么前半截亲眼所见,结尾全靠编;要么后半段属实,起因全是猜。可经他那张嘴一说,总能天衣无缝,比真事还出彩。
但再精彩的故事,也得有命讲才行。小机灵的眼睛最会看风向,啥时候该进,啥时候该退,门儿清。
一个人去而复返,要么是蠢蛋,要么是有恃无恐的狠角色。酒三半提着火钳回来,一钳子劈退方四和刀五,小机灵一看就知是后者——他再不走,就晚了。
他走后,汤中松侧头瞥了眼张学究,张学究不知是摇头还是晃脑,反正没半点表示。
眼看酒三半又要动手,张学究终于开口:“且慢!”
“我们是定西王府的人。”他缓缓说道。
“定西王府?!”弯三愣了愣,这倒出乎他意料。
“他叫汤中松,是定西王霍望唯一的亲传弟子。我是他的文道师尊。”张学究又道。
五福生自然听过汤中松的名头——定西王收徒是多大的事,博古楼不可能不留意。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碰面,还是以这种方式。
“有何凭证?”弯三心里暗道汤中松果然有两下子,可嘴上不能软。博古楼的名头,可不比定西王府差。
张学究这才想起,证明身份的包袱被汤中松落在饭堂了,翻找半天也没找到,当场僵在那儿。
花六看他这模样,火气更旺了:我哥刚死,仇人就在眼前报不了仇,还遇上俩骗子拿定西王府压人?这能忍?
他一把挣开弯三,身形一晃就冲到酒三半面前,连出四招——两拳两掌,全是合一道的上乘武技,拳打肩膀,掌劈膝盖,专找关节下手。
酒三半面色一沉,他能感觉到,这和昨晚跟两分切磋时完全不同。两分的功夫虽巧,却讲究个“卸”字,招式刁钻却无杀气,纯属自保;可花六招招狠辣,摆明了要废他四肢,让他活着比死还难受。
拳风掌影中,四枚黑子也跟着袭过来。酒三半犯了难:躲拳掌不难,躲黑子也不难,可要同时躲开,绝无可能。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做到,但他自己,此刻是万万做不到。
躲不开,那就硬接。
汤中松来不及援手,张学究不会出手,而酒三半,从没想过靠旁人——他只信自己。
花六此刻像颗小太阳,周身四枚黑子如流星般飞旋。流星划过天际是美景,能许愿;可流星坠向人间,便只剩杀戮与死亡。当年霍望因一颗大星坠地,便屠戮焚毁方圆百里,这事谁不记得?
花六的“流星”没那么大,却也不用那么大——他与酒三半不过半丈之隔,这距离,足够了。
酒三半心里门儿清,自己若是中招会是什么下场。他猛地将火钳掰成两半,左右手各握一截,对准了花六的左右胸口。
竟是要以血还血,以命换命!你要废我四肢,我便毁你心肺——我最多落个终身残疾,你却得万劫不复。
花六没料到他这么狠。酒三半的功夫,就像九山里的野兽,遇危时能躲就躲,躲不开便用爪牙硬拼,能不能活,全看能不能搏出条路。
而他敢这么赌,还有一层原因:料定花六不敢。
果然,花六猛地收了拳掌。强行撤力的反噬让他气血翻涌,没忍住“哇”地吐出一口血。
那四枚黑子,则被酒三半用断钳“当啷啷”挡开,落在地上,断钳也应声碎裂。
一切仿佛就此落幕。
茶馆打烊了,热闹的人群散去,小机灵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嘴里还回味着方才的酒气、茶香,还有那半块玫瑰饼的甜味。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路中央站着个人,幽幽灯火只能照出个轮廓,看不清脸。
这人绝不是路人——路人再慢也步履匆匆,就算等人,也不会堵在路中间。敢这么站着的,多半是来寻麻烦的。
小机灵一眼就看透了,沉声问:“阁下有事?”
他语气不慌——虽说武道修为只刚入人师境,可论逃跑的本事,他敢称第一,就算地宗境追杀,他也能溜之大吉,自然不怕。
“你废话太多。”那人开口,声音冷冰冰的。
“废话多,我乐意,听的人也乐意。阁下惜字如金,何苦跟我这说废话的过不去?”小机灵回话时,左脚已悄悄后撤半步,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废话多的人,脖子软。”那人又道。
“脖子软?只听过耳根软、怕老婆,没听过脖子软的。”小机灵嗤笑。
“脖子软,好砍。”
“砍头?我头硬!”
“两分的头硬不硬?”
这话一出,小机灵瞬间没了声。
怕了。那点镇定顷刻间被惊惧取代,腿都有些发颤——他知道,这时候想跑,怕是难了。
他想再说点什么,不管是废话还是道理,多拖片刻也好,让自己缓过神,盘算条生路,匀口气力。
可对面那人已经迈步走来。
他不光惜字,更惜时,想做的事,从不拖沓,做了,就一定要成。
“你那最‘精彩’的故事,我听完了。别指望再编个能打动我的——何况那本就不是你的事,你又凭什么把旁人的真情当戏言耍?这般心性,注定成不了气候。”
那人说着,已走到近前。小机灵这才看清,他头戴蓑笠,腰间横挎着一把长刀。
自那夜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小机灵。
茶馆里的老主顾们还念叨着,说他定是又去了什么新奇地方,等下次回来,准能带来更精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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