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在众人的忙碌与不安中,第二夜来了。
随著最后一抹昏黄的余光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夜色一如既往地弥漫了上来,犹如晕染开的墨水,覆盖了整片天际。
厚重的阴云更是紧随其后,汇聚成密不透风的幕布,遮蔽了所有的光,只剩下绝对的漆黑。
光炬阵列熊熊燃烧,撑起了一片光亮的狭间之地。
希里安站在上层甲板的边缘,凝望著下方的腐植之地。
阳光刚刚消退,被灼烧成灰烬的枝芽们,便重获新生般地再次疯长了起来,一同归来的,还有从夜色里响起的呢喃低语。
窸窸窣窣的声音愈演愈烈,直到第一声凄厉的啸叫响彻,而后,更加密集的咆哮之音响起。
妖魔。
熟悉的老朋友们又一次应约而来,它们成群结队,环绕著陆行舰盘旋、起落。
大地深处传来更为响亮的摩擦声与挤压声,紧接著,陆行舰的航速出现了明显的迟缓。
「第二夜了……」
希里安轻声感叹了一句,转身离开。
被编入卫队之后,他不必继续在上层甲板巡逻了,而是时刻待命,等待伊琳丝的指示,进行防御、援护等工作。
经过一整个白天的紧张劳作,在灵匠们近乎透支的努力下,破晓之牙号内部的三重防线已初步构筑成形。
厚重的闸门一道道落下,严密封锁了各舱室之间的要害通道,将舰内空间分割成数个可独立固守的防御单元。
与此同时,由哈维引入的循环生产线已全速运转,它高效地转化著库存原料,使得弹药产量大幅提升,一箱箱新制的弹药被快速运往各个战位。
一部分灵匠彻底抛开了以往讲究的设计准则与外观美学,转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舰船各层甲板上见缝插针地堆叠起自律武装塔。
这些武装塔结构粗糙,焊接痕迹明显,就像密集丛生的藤壶般附著在舰体表面,令陆行舰的外形变得异常臃肿且怪异。
由于时间紧迫,灵匠们无暇考虑这些临时武装的持久可靠性,只求它们在敌人来袭时能提供一阵密集的火力压制。
为此,他们甚至省去了复杂的弹药输送系统,直接在每座武装塔的底部加装了一个巨大的内置弹舱,塞满弹药,以求最简单直接的持续射击能力。
希里安巡视了一圈后,来到了观景台处。
此处的视野极为开阔,可以俯瞰到下方的上层甲板,乃至陆行舰的前半部分。
高大的同械甲胄一早就伫立于此了,像座雕塑般,观察著一切。
注意到希里安的到来,她的声音直接在频道内响起。
「准备的差不多了?」
「嗯。」
希里安摸了摸武库之盾,点了点头。
得知破晓之牙号将搁浅于第三夜后,为了应对将要到来的现实,他整个人变得紧迫了不少。
查阅了一下库存内的源契武装、圣遗物后,希里安并没有找到和自己适配的,干脆放弃了下来,把机会留给了别人。
随后,他找到了随舰灵匠们,以护卫长·榍石的权限,从他们的手中弄到了一些好东西。
如果现在展开武库之盾,会从那一排排的虚影里,发现多出了三枚稳定锚栓。
这可是针对混沌的大杀器,在予以目标重创的同时,还有机率将其放逐回灵界之内。
唯一的缺点是,每一枚稳定锚栓,都需要大量的精纯魂髓来铸造,而对于破晓之牙号而言,目前的魂髓储备正在急剧消耗中。
也是得益于榍石的名头,希里安这才成功拿到了该武器。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爆炸物、弹药等常规武装。
希里安将它们挨个存储进了武库之盾内,弄完了之后,发现存储空间竟然还有余量,不由地惊叹连连。
于是,到了现在,希里安便一直保持起了这副戒备森严的状态。
头戴著六目翼盔,身披秘羽衣,武库之盾绑定在左臂上,内置了上述的武装外,还存储著沸剑与锁刃剑。
为了方便在各个区域快速机动,希里安还加装了一套钩索装置,
最后,怒流左轮插在腰间。
希里安与伊琳丝对视了一眼,确认了彼此的状态后,便一言不发地伫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待夜晚完全降临了数个小时后,孢囊圣所依旧没有发起攻势,只有源源不断的有翼妖魔反复冲击光炬阵列,又烧成了一片片的灰烬。
「事实就和埃尔顿记录的一样。」希里安缓缓开口道。
「嗯。」
伊琳丝轻轻地点头回应。
在埃尔顿记录的一沓一沓纸页中,相较于第一夜的厮杀血战,第二夜意外地宁静。
孢囊圣所没有组织起任何成批次的攻击,仿佛将破晓之牙号遗忘了般,只剩下了源源不断的有翼妖魔们,一如既往地进行骚扰。
「起初,我们还不太相信这一事实。」
伊琳丝开口道,「孢囊圣所怎么会放过这种机会,给予我们时间休整呢?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确实如此。」
腐植之地依旧在剧烈蠕动,可也仅仅是蠕动罢了。
没有庞大的共生巨像突然从阴影里浮现,也没有一枚枚空投孢囊砸在了破晓之牙号上,甚至说连恶孽子嗣们也无影无踪了。
但这难得的安宁,反而令今夜变得越发诡谲了起来。
希里安的眉头拧在了一起,时而打量著夜色,时而松开左手,又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衔尾蛇之印也没有任何反应。
今夜真的要如此宁静地度过吗?他不太相信这种可能,除非……
希里安开口道,「我认为,我们不能盲目地相信埃尔顿的记录。」
「怎么,你不信任你的车组成员吗?」
伊琳丝略感意外,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何突然反转了过来。
「不,我从不怀疑我的车组成员们。
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埃尔顿终究是一个普通人,他的认知是有局限性的。」
希里安提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也许,第二夜发生了某些事,只是埃尔顿没有觉察,也无人告知,于是这一夜在他的眼中便是平静地结束了。」
伊琳丝渐渐觉察到了言语下潜藏的可怕,低声道。
「那么你觉得是……」
希里安摇了摇头,无奈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望向浓重的夜色与未知的前路,他低声道。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
扭曲茂密的丛林之下,一双双畸变浑浊的眼眸从阴影里探出。
他们渴求地望向那艘行驶过大地的陆行舰,视线却在触及那辉煌的魂髓之光时,被深深地灼痛,淌出泪水。
「破晓之牙号……将它献给母亲……」
诡异的呢喃声在昏暗里此起彼伏,诸多怪诞狰狞的身影蜷缩在一起,跃跃欲试。
就在这时,整齐一致的脚步声传来,声音沉重、压抑,像是有一整支全副武装的甲胄骑士们,正有序前进。
紧接著,纠缠的枝芽菌丝纷纷向著两侧挪移,就连潜伏的恶孽子嗣们,也一并压抑起了躁动的内心,默不作声地藏入更深的阴影里。
片刻后,一支全副武装的瘟腐骑士们大步行过,嶙峋破损的甲胄间,还有数名瘟腐近卫的存在。
他们队列整齐,步入了一处隐藏的地穴内,消失不见。
像这样的地穴遍布腐植之地,内部长满了蠕动的藤蔓、根须,每一名踏入其中的存在,都会被黏腻的孢囊完全包裹,而后在地穴腔道近乎活体般的蠕动下,被快速转移。
孢囊圣所正是依靠这一地穴系统,才得以快速调遣兵力,追赶破晓之牙号,不断地予以阻击。
在腐植之地的深处,灰雾如黏稠的潮水般无声弥漫,逐渐模糊了现实的边界,使整片空间陷入一种虚实交融的诡异状态。
这里已是无限趋近于灵界的领域。
朦胧之中,一头共生巨像正悄然行进。
它如同噩梦中爬出的巨人,身躯高耸至近乎触碰到低垂的阴云。
其体表并非完整的皮肤或甲壳,而是由无数粗糙的岩块、破碎的甲片、以及不知名建筑的残骸强行拼合而成,缝隙里中钻出无数蠕动的深色根须与腐败植物,像血脉般缠绕填充,散发出混合著泥土、霉菌与衰败的窒息气息。
共生巨像时而以畸形的双足踉跄迈步,每踏出一步都引得大地闷响、枝芽崩裂,时而无法承受自身堆叠的重量,缓缓跪倒下去,转而以四肢匍匐爬行,在泥泞中拖出深深的沟痕。
更令人心悸的是,背部延伸出数条粗壮的根系,拧结成了巨大的绳索,末端拴著一根巨型投矛,表面布满瘤节与孔洞,随著移动不断刮擦地面,发出低沉而持续的摩擦声。
这样的共生巨像并非孤例。
灰雾中,影影绰绰地浮现出五六头类似的庞然之物。
它们因过于沉重与迟缓,并未完全降临至现实层面,而是游走在现实与灵界之间的狭间灰域中,无声地紧随破晓之牙号的航迹,形成一张缓慢收拢的包围网。
为首的一头共生巨像始终以四足的方式前进,身后没有拖拽巨型投矛,而是在背部搭建起了一座临时的高塔。
高塔下,囊肿侍从们静默无言,像是雕塑般侍卫左右,而在其最顶端,渎祭司正恭敬地跪下,向著来者汇报当下的局势。
「目前可以完全确定,我们追逐的圣物,正是一位活生生的受祝之子。」
渎祭司的声音诡异而扭曲,时而枯槁嘶哑,时而异常清晰,话语间还裹挟著一层非人的空灵混响,仿佛在石穴与虚空间回荡。
「更值得在意的是,根据种种迹象推测,这名受祝之子极有可能就是十几年前,曾现身于黑暗世界边缘的那一位。
这一推测与破晓之牙号当年的航行记录高度吻合。」
「那件事我尚有印象。」
来者低声回应,语气中透出回忆的痕迹。
「十几年前,破晓之牙号确实曾在黑暗世界边缘,侦测到疑似受祝之子的存在,并在追击途中遭遇救世军的猛烈阻击。
尽管他们最终侥幸脱身、驶回文明世界,却彻底失去了受祝之子的踪迹。据说那次行动代价惨重,连舰长也殒命途中。」
「正是如此。」渎祭司嘶声补充道,「梅尔文·冷日正是在那次事件后被晋升为现任舰长,而他本人也曾亲身参与当年的行动。
因此,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我几乎可以确信。
此次破晓之牙号所护送的对象,就是十几年前那位昙花一现又诡秘消失的受祝之子。」
渎祭司回忆著,自己好不容易从救世军处得来的重要线索,和当下的种种结合在一起进行推断。
「当年救世军功拦截破晓之牙号,但也未能夺取受祝之子。
现在来看,也许那时,破晓之牙号就对受祝之子进行了标记,直到事态平息的多年后,才再次回到黑暗世界,对其进行回收。」
言至此处,渎祭司谨慎地抬起视线,悄然窥探来者的神情,顺势进言。
「当下的情况是,尽管我们竭力封锁情报,消息仍不可避免地外泄。
拒亡者方面已经了解到了此处的情况,但他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伤茧之城,对受祝之子兴趣有限,其余混沌诸恶也各自深陷战事,无暇他顾,除了……
除了,救世军。」
渎祭司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忧虑全部吐了出来。
「救世军向来极度关注受祝之子的踪迹,当下多半觉察到了此地的动向,恐怕正在调集兵力,朝腐植之地迫近。」
来者沉思了一阵后,肯定道。
「这一点你倒是说中了,在我上浮至现实前,救世军们已经动员了起来,估计再有不久,就能在现实里见到他们了。但别太紧张。」
来者伸出了手,可从袖袍下延伸出的,却是一只布满脓疮、囊肿的畸变肢体,指甲变形,缝隙里长满了腐植物。
他轻轻地拍打了渎祭司的肩头,安慰道。
「瘟腐的主教已亲临,明夜便是破晓之牙号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