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1999年7月15日,丰城市委会议室。
试点工作领导小组第七次全体会议正在召开。
气氛比一个月前更加凝重。
“……根据最新测算,如果完全按照中央试点方案,我市财政年减收将达到八千七百万。
其中,乡镇级财政缺口最大,平均每个乡镇减收三百二十万。
这意味着,如果没有足够的转移支付,大部分乡镇将无法正常运转。”市财政局长汇报时,额头冒汗。
“教师工资呢?”徐力群沉声问。
“全市农村教师工资,一年需要五千四百万。
以前主要靠乡统筹和教育附加费。
如果这些收费取消,而上级转移支付不能及时足额到位……”财政局长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八千七百万,对丰城这个农业大市来说,是天文数字。
“中枢的转移支付,有消息吗?”市委副书记问。
徐力群摇头:“省里说还在和财政部对接。
但即便有,也不可能全部补上。省财政也紧张,能给多少还是未知数。”
“那这试点还怎么搞?”一位副县长忍不住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什么都干不成。
到时候教师发不出工资上访,干部发不出工资摆挑子。
农民是减负了,可基层政府瘫痪了,这责任谁负?”
“是啊徐书记,是不是向省里、向中枢反映一下,试点方案能不能调整一下?
比如农业税先不减,或者只减一点?
三提五统能不能保留一部分?”另一位县委常委建议。
徐力群心里也焦虑,但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试点是中枢定的,省里全力推动,他如果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政治前途就完了。
“困难大家都看到了,”徐力群深吸一口气。
“但试点必须推进。中枢的决心很大,林副院长的态度很明确。
我们丰城能被选为试点,是机遇,也是考验。
现在要做的不是诉苦,不是退缩,而是想办法。”
他环视众人:“我提几条改进的意见:
第一,财政局的测算再做细,把每笔减收、每项支出都列清楚。
形成正式报告,我亲自去省里、去北京汇报,争取最大力度的转移支付。
第二,配套改革要加快。乡镇机构精简方案,中编办拿出来了没有?”
中编办主任赶紧回答:“初步方案有了。
按照5%的比例精简乡镇机关人员,20%的比例精简事业单位人员。
但……阻力很大。
很多乡镇已经闹起来了,说本来人就紧张,再精简活没法干了。”
“没法干也得干!”徐力群语气严厉。
“不精简机构、不减少财政供养人员,财政压力永远解决不了。
这是硬任务,必须完成!
第三,宣传工作要跟上。
要让农民知道,这次改革是真减负,不是走过场。
但也要让基层干部理解,改革是大势所趋,早改早主动。”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同志们,我知道大家难,我也难。
但再难,这条路也得走。
丰城几十万农民在看着我们,中枢、省里在看着我们。
这一关闯过去,丰城就是全国农村税费改革的先锋。
我们这些人,就是历史的参与者和推动者。
闯不过去……后果大家都知道。
所以,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散会后,徐力群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昏暗的天空。
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他想起了红旗镇的那个王老栓,想起了那本皱巴巴的账本。
如果改革成功,王老栓一家,还有千千万万像王老栓一样的农民,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同一时间,汉东省委,省委书记办公室。
林曦正在向省委书记汇报吕州的改革设想。
“……书记,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我们认为,吕州作为经济发达地区。
有责任、也有能力在解决‘三农’问题上先行一步,为全国探索路径。”
林曦汇报完毕,静静等待。
省委书记钟国华,此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思良久。
“林曦啊,你的想法是好的,魄力也很大。”
钟国华缓缓开口。
“但你想过没有,吕州这么一搞,其他地市会怎么看?京州怎么看?
他们会说,吕州财大气粗,可以这么干,我们穷,干不了。
这会不会给省里带来压力?让其他地市的农民有想法?”
“书记,我考虑过这个问题。”林曦早有准备。
“所以我们的方案是‘试点’,不是全面推开。
只在平湖、吴中两个县级市搞。
而且,吕州的探索,最终目的不是标新立异,而是为全省、全国积累经验。
如果实践证明这条路走得通、效果好,省里可以总结推广;
如果走不通,损失也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钟国华点点头,又问:“财政上,你们测算过吗?
一年增加两三个亿的支出,不是小数目。
而且这是刚性支出,今年给了,明年、后年都要给。
吕州财政虽然宽裕,但也要考虑可持续性。”
“我们测算过。”林曦递上详细报表。
“去年吕州财政总收入186亿,增长18.5%。
今年预计突破220亿。
每年拿出2.5亿支持农村改革,占财政总收入比重约1.1%,完全在承受范围内。
而且,通过改革释放农村消费潜力、促进城乡协调发展,从长远看对吕州经济是利好。”
钟国华仔细看着报表,许久,才抬起头:“方案报政务院了吗?”
“还没有。想先向省委汇报,得到省里支持后,再按程序上报。”
“嗯,程序对。”钟国华放下报表,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曦。
“林曦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去吕州吗?”
“请书记指示。”
“不是因为你是林副院长的儿子。”钟国华转过身,目光深邃。
“是因为你在京海干得不错,在吕州抗洪表现突出,更重要的是,你有想法、敢担当。
这次农村改革,又是一次大考。”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笔:“原则上,我同意吕州进行试点。
但有几条:
第一,严格控制范围,就平湖、吴中两市,不扩大;
第二,稳妥推进,分步实施,不要一哄而上;
第三,确保稳定,不能因为改革引发群体性事件;
第四,及时总结经验教训,为全省提供借鉴。”
说着,他在报告上签下意见:“同意试点。请省政府研究,提出具体指导意见。钟国华。1999年7月15日。”
“谢谢书记!”林曦心中一振。
“别谢我。”钟国华摆摆手,神情严肃。
“林曦,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荆棘密布。
干好了,是为全省、全国探路;
干砸了,责任你得自己扛。
省委支持你,但不等于给你打包票。明白吗?”
“明白!请书记放心,我一定慎之又慎,稳扎稳打,绝不辜负省委的信任!”
走出省委大楼,林曦长舒一口气。
省里这一关过了,接下来就是向中枢报备,然后全力推进。
1999年7月20日,四九城,政务院。
林安刚刚结束一个会议,回到办公室。
秘书送来一份文件:“林院长,汉东省委报来的,关于吕州市开展农村综合改革试点的请示。”
林安微微一怔,接过文件。
快速浏览后,他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欣慰,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吕州要在平湖、吴中试点,全面取消农业税,还给农民直接补贴……
这步子,比在丰城的试点还要大。林曦这小子,胆子不小。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儿子,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儿子已经是封疆大吏,有自己的判断和担当。
作为父亲,他应该相信;
作为上级领导,他更应该支持。
沉思片刻,林安在文件上批示:“吕州经济发达,具备先行先试条件。
试点方案思路清晰,措施具体,原则同意。
请农业部、财政部会同汉东省,加强指导,密切关注,及时总结经验。
试点中遇到问题,及时报告。”
批完文件,林安走到窗前。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如火。
丰城,吕州,一北一南,一贫一富,却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
这是巧合,还是必然?
他知道,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
前方有财政的压力、有利益的博弈、有观念的冲突、有未知的风险。
但正如他在那次会议上说的:不改革,才是最大的风险。
桌上的电话响起,秘书接听后报告:
“林院长,边西省委周汉民书记电话,说有关丰城试点的重要事项向您汇报。”
林安走回办公桌,拿起话筒:“汉民同志,请讲。”
电话那头传来周汉民凝重的声音:“林院长,丰城的测算结果出来了,财政缺口比预想的还要大。
另外……下面反映,有些乡镇干部对改革有抵触情绪,担心既得利益受损,工作推进遇到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