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吕州市委大院的会议室内，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能照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惨白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涩味、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
常委们按序就坐，有的低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有的端着保温杯慢慢吹着热气，有的则目光放空，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林曦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面前摊开一份文件，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叶小朗作为市委办的工作人员，坐在后排靠墙的列席位置，腰背挺得笔直。
面前摊开记录本，握着笔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因为他知道，今天的这个会，不同寻常。
“人都到齐了，开会。” 林曦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例行的工作汇报一项项进行，农业、工业、城建、文教……分管领导依次发言。
照本宣科，数据详实，成绩斐然，问题和困难则一带而过，或用“持续改进”、“有待加强”等模糊词汇轻轻带过。
会议室里气氛看似正常，但有心人却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抑在流动。
林曦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直到最后一项议程——近期重点工作部署即将结束，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略微松弛了一些，有人甚至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
就在这时，林曦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各位同志，” 林曦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但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刚才听了大家的汇报，工作有成绩，有进展，这是同志们努力的结果，值得肯定。”
他顿了顿，目光环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有的坦然对视，有的微微垂目，有的则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但是，” 林曦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如同冰层破裂前那一声轻微的脆响。
“有些事，不在汇报里，却在我们吕州地面上，真真切切地发生着。
有些话，老百姓不敢在会上说，却在我们看不见的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流传着。”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林曦平静而带着某种力量的声音在回荡。
“我下来这段时间，听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
林曦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说在我们吕州，想投资，想办厂，想做生意，想搞点实体经济，你得先学会‘借钱’。”
“借钱”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几个常委脸上露出了茫然或不解的神情，似乎没听懂。
但更多的人，脸色微微一变，或端起茶杯掩饰，或低头翻看文件，或目光游离。
“我就很纳闷啊，”
林曦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在我们党的天下，在新中国的土地上。
在吕州市委市政府大力号召优化营商环境、鼓励民营经济发展的今天。
什么时候，规矩变成了——想安生赚钱，得先学会‘借钱’？”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字字句句，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头。
“借给谁？怎么借？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
林曦一连串发问，目光如炬，扫过在座众人。
“没人说得清，但老百姓说得清。
做小买卖的说得清，跑运输的说得清，开个小工厂、小作坊的，更说得清！”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材料，没翻开，用指尖点了点。
“这份材料，是我让市委办和督查室，根据近期一些零散信访、以及某些渠道了解到的情况，初步整理的。
不全面，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里面提到，在某些行业，某些领域，存在一些所谓的‘规矩’。
你想开工，得‘借’；
你想过关，得‘借’；
你想平平安安做生意，更得‘借’！
不‘借’？
好啊，今天消防来查，明天环保来罚，后天税务上门，大后天说不定连水电都能给你断了！
各种理由，花样百出，直到你撑不下去，乖乖去‘借’为止！”
林曦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同志们！这是一种营商环境吗？
这是投资热土吗？
这他妈的是旧社会收保护费！是占山为王的土匪行径！”
“砰！” 一声不算太重但异常清晰的拍桌声响起，林曦的手掌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脸色各异的常委。
“什么时候开始，在我们吕州的政策、国家的法律，比不上某些人私设的‘规矩’了？
什么时候开始，人民政府的职能部门，成了某些人敲诈勒索、欺行霸市的打手了？嗯？”
他厉声质问，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几个资历较老的常委，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主管政法的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郑国锋，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
“老百姓骂娘，商人们寒心，投资者望而却步！
长此以往，吕州的经济还要不要发展？
吕州的形象还要不要了？共产党的威信还要不要了？！”
林曦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他停顿了几秒钟，让那沉重的压力在每个人心头发酵。
然后，他坐直身体，语气稍微缓和，但更加冰冷，如同淬火的钢铁：
“我不管这‘借钱’的规矩是谁定的，背后站着哪路神仙。
我不管他是什么‘总’，什么‘姐’，还是什么别的牛鬼蛇神！
在吕州这片土地上，就只能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国家的法律，党的纪律！”
他的目光转向政法委书记郑国锋，声音清晰而有力：“国锋同志！”
郑国锋精神一振，立刻坐得更直：“林书记！”
“我给你三天时间，” 林曦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以市委政法委牵头，抽调市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等相关部门精干力量。
成立‘吕州市扫黑除恶、优化营商环境专项工作领导小组’！
你任组长，给我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要动真格，要见实效！”
“是！保证完成任务！” 郑国锋立刻应道，脸色凝重。
“这个专项工作领导小组，对外要公布举报电话！
就挂在市委市政府的门口，挂在报纸上，挂在电视上！
要让全吕州的老百姓，全吕州的工商户都知道！”
林曦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在吕州，谁再敢巧立名目。
以‘借钱’、‘赞助’、‘管理费’等任何名义，强行向企业、向商户、向老百姓索要财物！
谁再敢搞行业垄断、欺行霸市、强买强卖！谁再敢充当这些不法行为的‘保护伞’！
有一个，查一个！有一窝，端一窝！
无论涉及到谁，无论背景多深，关系多硬，一律严查严办，绝不姑息！”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激起回响。
有人面露振奋，有人眼神闪烁，有人额头微微见汗。
“但是，” 林曦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变得深沉。
“我们党历来讲究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有些人，可能是一时糊涂，可能是被裹挟，可能是迫于压力。
现在，我代表吕州市委，给这些人一个机会。”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而有力。
“从今天散会开始，到下周一，也就是三天后的常委会召开之前。
凡是有过上述行为的个人或组织，只要主动向专项工作领导小组。
或者直接向市纪委、市监察局说明情况，上交非法所得。
深刻检讨，并且保证以后绝不再犯的。
市委可以考虑，视情节轻重，给予从轻、减轻，甚至免予处理的机会。”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是唯一的机会！
过了下周一常委会，专项工作全面启动，一切从严！
到那时，就别怪市委言之不预，别怪法律无情！”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林曦的声音余韵在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这件事，” 林曦最后总结，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座每一位常委。
“是当前吕州市委市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是政治任务！
任何人，任何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
谁敢推诿扯皮，谁敢阳奉阴违，谁敢通风报信，市委就拿谁是问！散会！”
说完，他率先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拿起文件夹，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叶小朗连忙收拾好东西，快步跟上，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番雷霆万钧的讲话而剧烈跳动。
常委们陆续起身，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只剩下椅子挪动和收拾文件的轻微声响。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尽相同，凝重、沉思、不安、疑虑。
“御尊苑”那奢华的包厢里，水晶灯散发着迷离的光晕。
刘璐璐斜靠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听着手下人急促的汇报，原本慵懒妩媚的笑容，一点点僵硬、消失。
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