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改革的航船一旦启程，便不可避免地驶入了深水区。
1986年的夏秋之交，辽沈大地在希望萌动的同时，也开始真切感受到转型的阵痛与新旧力量碰撞的激流。
盘锦的蟹稻共生试验田里，迎来了第一次收获。金黄的稻穗低垂，稻田里河蟹肥美，吸引了周边不少农民和干部前来观摩。
初步测算，采用这种模式的稻田，亩均收入比单纯种水稻高出近三成。
消息传开，农民的热情被点燃，要求加入的呼声很高。
后面的问题也随之而来：优质蟹苗供不应求，部分农民养殖技术不过关导致病害，更关键的是，成蟹的集中上市带来了销售压力，价格出现波动。
副省长田卫东蹲在田埂上，和市县的干部、技术员、养殖户代表开了现场会，紧急协调省水产研究所加大蟹苗繁育力度，组织技术巡回指导队。
同时责成商业部门牵头，联系外地客商，并尝试在沈阳、大连等大城市设立直销点。
“不能挫伤农民的积极性，”田卫东抹了把汗
“这是新路子，也是农民增收的希望，再难也得想办法闯过去！”
丹东的草莓大棚里，头茬反季草莓已经挂果，红艳艳的果实预示着不错的收成。
但种植户们却在为销路发愁。本地市场有限，外运又缺乏有效的冷链和品牌。
林安在听取汇报后，指示省供销社和外贸部门介入，帮助联系北方大城市的超市，并尝试通过边贸渠道，向对岸出口一部分。
“要打出‘丹东草莓’的品牌，品质是关键，分级包装、冷藏运输要跟上。可以学习山东的经验，搞合作社，统一标准，统一销售。”
法库的陶瓷产业，遇到了更大的难题。广东方面的谈判并不顺利，对方在设备转让价格和技术支持条件上要价颇高，而法库本地的基础设施落后，缺乏熟练技术工人和经营人才，县里的财政也捉襟见肘。
主管工业的副省长郑怀山亲自带队去广东考察，回来后召集计委、经委、轻工厅、银行等部门专题研究。
“不能只靠引进，”郑怀山在会议上敲着桌子
“我们要有自己的规划。省里可以给予一部分贴息贷款，支持基础设施建设和技术培训。
但法库自己也要争气，要选拔有文化、肯钻研的年轻人去佛山学习，要下决心改善投资环境。
瓷砖这个产业有市场，我们辽宁有原料，有区位优势，不能因为眼前困难就退缩。
先从小规模、中低档产品做起，积累经验，培养人才，再图发展。”
营口的海水养殖，则遭遇了自然灾害的考验。夏季的一场台风过境，导致部分养殖区受损，一些养殖户损失惨重，信心受挫。
林安得知后，要求省民政厅、水产厅立即派工作组核查灾情，安排救灾资金，并指示保险公司研究开展水产养殖保险的可行性。
“天灾难免，但我们要把农户的损失降到最低，帮他们恢复生产，技术部门要加强风暴潮预警和防灾指导。”
大连的对外开放，相对顺利一些。
几家日资电子元件厂和韩资服装加工企业正式落户开发区并开工建设，带来了新的就业岗位和管理理念。
但林安在考察时也发现，一些本地配套企业跟不上，物流成本偏高，部分干部的服务意识仍有欠缺。
林安当着开发区管委会领导的面，毫不客气地指出：“引进来只是第一步，留得住、发展好才是关键。
硬件要配套，软件更要提升。要树立‘企业无小事’的理念，主动服务，精准服务。
开发区的成功，不仅要看引进了多少外资，更要看带动了多少本地产业升级，培养了多少本土人才。”
这些“立新”过程中的挑战，林安通过分管的副省长和工作组在一线协调解决，而他自己的目光和主要精力，则必须牢牢盯在“破旧”这个最核心、也最凶险的战场——国企改革和职工安置。
办公室里林安正在批阅文件，秘书周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来自大连市委的简报。
同时低声汇报：“省长，刚才接到大连魏书记亲自打来的电话，他听说您最近对开发区的配套和服务有些看法，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汇报一下开发区的全面工作和发展思路。”
林安放下笔，微微挑了挑眉毛。
魏长海，大连市委书记，也是他在大连的老部下老搭档，能力突出，作风硬朗，主政大连后，锐意进取，是大连对外开放的强力推动者。
他打电话来，显然不仅仅是“汇报工作”那么简单。
简报是关于开发区近期引进的几个日韩项目进展顺利的报道，但魏长海特意打电话，说明他可能对林安之前考察时指出的问题有些在意，或者，是听到了某些风言风语。
林安沉吟片刻。大连是全省开放的龙头，是计划单列市，地位特殊，魏长海是市委书记，主政一方，能力强，也有自己的施政风格和思路。
对待大连，不能像对待其他地市一样简单地部署、检查，需要更多的沟通、协调，甚至是一种基于相互尊重和共同目标下的“协商”。
自己指出开发区的问题，是出于公心，是为了大连、为了全省开放大局更好，但方式方法需要注意，要维护好魏长海这位干将的积极性和权威。
“你回复魏书记，”林安对周明说，“就说我近期确实打算去大连看看，不仅看开发区，也看看港口建设和其他方面。
时间就定在下周三吧，请他也安排一下，我们好好聊聊大连的发展，特别是对外开放如何更好地带动全省。
电话里，客气点，就说我期待和他交流。”
“好的，省长。”周明会意，退出去回电话。
下周三，林安如期抵达大连。
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周明和必需的随行人员，王根生开车。
魏长海亲自到进大连的边界口去迎接，两人同乘一车前往市委。
“长海同志，辛苦你来接我。”林安微笑着开口，语气亲切。
他注意到魏长海虽然精神饱满，但眉宇间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老领导来视察，我哪能不接。”魏长海也笑道，但笑容稍显正式
“正好当面向您汇报工作，特别是开发区的事，听说您上次来，给我们提了不少宝贵意见，我们正在抓紧落实。”
“谈不上视察，就是来看看，学习。”林安摆摆手
“大连是咱们全省开放的窗口，你的工作做得有声有色，日韩项目接连落地，势头很好，省里是肯定的。
上次在开发区，我走马观花，看到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很受鼓舞。
当然，也看到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比如本地配套、物流成本，还有干部的服务意识，可能话说得直了些，但目的是希望咱们的开放能更上一层楼，不仅引进来，还要留得住、发展好，真正起到龙头带动作用。”
魏长海听了，神色稍缓，但语气依然认真：“老领导的指示，我们高度重视。
开发区管委会已经开了几次会，专门研究如何提升服务效能、降低企业综合成本、加强本地产业配套。
我们正在制定一个‘营商环境优化二十条’，准备在开发区率先试行。
配套企业跟不上，我们也在梳理产业链，有针对性地上门招商，也鼓励本地企业转型升级，争取融入外资企业的供应链。至于干部作风，”
魏长海顿了顿，“我也在抓，个别不作为、慢作为的，该调整调整。开放是硬道理，服务是软实力，这两手都要硬。”
林安点点头，他能感觉到魏长海的认真和压力。
作为市委书记，主政一方，特别是大连这样的副省级计划单列市，省里的“婆婆”多，发展的任务重，开放的期待高，魏长海肩上的担子不轻。
自己上次的批评，虽然出于公心，但或许也让他感到了压力。
“长海啊，”林安换了更亲近的称呼，“咱们是老同事，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大连的开放，不仅是大连的事，更是全省的事。
省里全力支持大连，这一点不会变。我给你提意见，是希望大连更好，希望大连的成功经验能在全省推广，带动辽南、辽东乃至整个辽宁的开放。
你大胆干，有困难，省里协调解决；有问题，咱们一起想办法。
但有一条，开放不能只追求数量和速度，更要注重质量和效益，要能带动本地产业升级，培养我们自己的人才和管理经验。
另外，开发过程中，征地、拆迁、环保这些涉及群众利益的事，一定要处理好，不能留下后遗症。”
魏长海的神情明显松弛下来，他知道，这是林安在给他交底，也是在给他撑腰。
“谢谢老领导的理解和支持。您放心，大连的开放，我们一定牢记带动全省的使命，一定注重发展的质量和可持续性，一定会处理好改革、发展、稳定的关系。
您提的那几点，我们一定落到实处。下次您再来，肯定能看到新变化。”
两人在车上就大连的发展又深入交流了一番，从港口建设到临港产业，从外资引进到民营经济培育，越谈越深入。之前那点微妙的隔阂，在坦诚的交流中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