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的办公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沉闷,键盘声稀稀拉拉,像是有人在梦游状态下敲出来的。几个工位空着,剩下的人也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盯着屏幕发呆,或者假装在忙。
杨易航和诺无并排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A4纸,几支彩色铅笔散落一旁。
“你那个眼睛画歪了。”诺无小声说。
“没有歪。”杨易航头也不抬,铅笔在纸面上快速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诺无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那张A4纸上,画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形生物——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那只占据了半张脸,瞳孔被画成了蚊香圈;小的那只眯成一条缝,眼角往上吊着,透出一股“我在盯着你”的诡异感。鼻子的位置是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顶端延伸出两条歪歪扭扭的线,末端各画了一个黑洞洞的鼻孔。嘴巴是一条笔直的水平线,营造出一种既像在笑又像在哭的微妙表情。
“你这是在画人还是画抽象派?”诺无压低声音问。
“写实派。”杨易航面不改色。
诺无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作品,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她画的索蒙就简单多了——一个大圆脑袋,上面顶着三根毛,眼睛是两条竖线,嘴巴是个倒三角,看起来像个愤怒的萝卜。
“我觉得我画得不太像。”诺无皱眉。
“已经很像了。”杨易航给予了高度评价。
诺无想了想,拿起黑色铅笔,在萝卜索蒙的额头上加了三道抬头纹,又觉得不够,在嘴角加了一颗痣。
“加痣就过分了。”杨易航瞥了一眼。
“他没有痣吗?”
“他没有。”
“那他有没有抬头纹?”
“可能有,但你画的那三道像是刀砍的。”
诺无撇撇嘴,把抬头纹擦掉,改成了两道,然后又在脸颊上添了两团腮红。
“腮红是几个意思?”杨易航终于忍不住了。
“显得可爱。”
诺无给她画的萝卜索蒙配上文字气泡,在里面写了几个字:“今天你们把卷宗写完了吗?”写完觉得不够,又在旁边加了三个感叹号和一个愤怒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画什么?”
那声音在通缉部这片死寂的空气里,它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的涟漪足以让所有听到的人心脏骤停。
杨易航的手僵住了。
诺无的笔尖戳在纸面上,戳出一个黑色的墨点。
两人对视一眼,那眼神里交换的信息量之大,足以写成一部十万字的长篇小说。
杨易航率先反应过来。他的右手以极快的速度将面前那张“抽象派索蒙”翻了个面。诺无则下意识地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萝卜索蒙,然后假装在揉眼睛,实际上是想把那团腮红揉掉——但腮红是铅笔画上去的,揉不掉,反而糊成一团,看起来更像被打肿了脸。
“没……没什么。”杨易航转过头,脸上已经挂上了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工作表情”。
索蒙站在他们身后,距离不到一米。
他今天穿的是那套万年不变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根翘起来的都没有。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从杨易航脸上扫过,又扫过诺无,最后落在桌面上那几张明显被匆忙翻面或遮盖的A4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移开目光,扫视了一圈整个通缉部办公区。
那些原本在假装忙碌的员工们,此刻的动作整齐划一——低头,敲键盘,翻文件,假装自己已经这样忙了很久,而且还会继续忙下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密集得像在开一场交响音乐会。
“杨易航驱妖师。”索蒙开口了。
“在。”杨易航的声音稳得不像话。
“工作时间怎么不去执行任务?”
“已经全部处理完毕。”
“卷宗写了吗?”
“写了。”
“简报呢?”
“也写了。”
“工作日志?”
“写了。”
“下周的外勤计划?”
“写完了。”
“上个月的绩效自评?”
“上周五交的。”
“季度总结报告?”
“昨天交的。”
“明年的个人发展规划?”
杨易航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点超出预期了。明年的个人发展规划?索蒙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种东西了?
“……写了。”他说。
索蒙的目光透过镜片,在他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写了几页?”
“三页。”
“格式?”
“严格按照您发布的模板,一级标题黑体小三,二级标题楷体四号,正文宋体小四,行间距固定值二十二磅,页边距上二点五下二点左二点八右二点八。”
沉默了几秒。
索蒙继续问:“培训记录?”
“写了。”
“考试承诺书?”
“签了。”
“加班申请单?”
“补了。”
“食堂满意度调查问卷?”
“填了……”
“清北?”
“……考了。”
“诺贝尔奖提名?”
“报了。”
“奥运会金牌?”
“拿了两块。”
“格莱美?”
“明年再报。”
“奥斯卡?”
诺无在旁边接了一句:“他演的《索蒙部长的一天》拿了最佳男主角。”
杨易航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诺无捂住被捅的地方,咧嘴笑。
索蒙看着他们,看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们把我的眼睛画小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杨易航瞬间石化,他想说“什么眼睛”,想说“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想说“您在开玩笑吧”。但他的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索蒙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十分钟后,小会议室。通缉部、调查部、法务部联合会议。关于近期市内连环命案的最新进展。”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易航和诺无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五秒钟,诺无小声说:“他咋个晓得我们在画他?”
杨易航没回答,他只是慢慢把自己的画翻过来又看了一会……
也许索蒙说得对。眼睛确实画小了。